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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首款普通型公务用车——SH760(采访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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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对象:蒋同菊、孙庆国

蒋同菊(左) 孙国庆(右)

蒋同菊,1937年生于上海,毕业于天津机器制造学校。1957年加入原上海交电汽车装修厂,1981年任上海汽车制造厂技术厂长,1985年升任上海汽车制造厂党委书记兼纪委书记。1993年,大众兼并上海汽车制造厂后,任上海大众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1997年,从上海大众退休。

孙国庆,1940年生于上海,1963年毕业于成都电信工程学院无线电专业,1966年进入上海汽车制造厂。1971年,任上海汽车制造厂供应科科长,1986年任总装车间主任。1992年进入上海大众后,任职大众二厂总装车间主任,2002年退休。

【1958年,不负党中央厚望,第一辆“红旗”牌轿车诞生了,地处南方的上海汽车人不甘示弱,尽管条件艰苦,但还是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用榔头敲出了中国第一款普通型公务轿车——SH760】

榔头敲出了第一辆车

网易汽车:上海牌SH760是在什么样的一个背景下诞生的?

蒋同菊:要说SH760不得不提它的前身——凤凰牌轿车,1958年那会儿,一汽的“红旗”牌已经造出来了,它车头上装的是一条龙,所以我们就装了一只凤,中国文化里,龙凤呈祥嘛。直到1964年,凤凰牌才正式改称上海牌。

当时的条件可艰苦了,所以1958年,凤凰牌造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说这是“草窝里飞出的金凤凰”。那时,上海根本没有汽车制造厂,为了响应政府的号召造自己的轿车,这个任务就落在了上海交电汽车装修厂的肩上。这个汽车修理厂属于原四大家族留下来的底产,解放以后,政府把这些英美留下的修理厂整合起来成立了上海交电汽车装修厂,里面有一批老的修理工人,他们是懂汽车的,尽管是完全仿造别人的车,但终究是用榔头把这轿车给敲出来了。

第一辆车是造出来了,但我们总觉得不够好,于是开始研制第二辆,那时候完全是依葫芦画瓢,别人打个孔我们也打个孔,根本不知道是为什么用的。1959年1月,第二辆车试制成功,我们就开到中央去报喜,周总理检阅了这款车,并坐在上面围着中南海兜了一圈,语重心长地说“中国人还是有志气,不容易,把中国的车造出来了,但还是水平问题啊”。

1959年底,我们厂房从市区搬到了郊区安亭,那时候谁都不愿意到我们厂工作,厂里的小伙子讨媳妇都难,因为离市区远,一两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刚搬过去厂房也没有,只能一边生产,一边建房,我们最开始都住附近的农民家里。冬天,条件就更艰苦了,因为没有厂房可以阻挡飘雪,风一吹,工人师傅手脚都得冻红,动也动不了。

当时,厂里完全没有模具,所有造型、零件全靠工人师傅手工完成,一只车顶,工人师傅要用榔头敲打10万次才能成型,但毕竟是手工,难免一榔头重,一榔头轻,敲成型的车顶、车门还不能用,因为表面都是凹凸不平的,没办法,只能用粘子来填,填好一层再用砂纸磨平,就像现在家里装修喷刷墙壁一样,要反复刷5、6层才能使用。

网易汽车:上海牌SH760主要参考了国外的哪些技术?

蒋同菊:1958年,为了造出第一辆车,我们向锦江车队借了一辆华沙牌及一辆顺风牌,车身参考顺风牌的样式,底盘选用华沙牌的无大梁结构,动力采用南京汽车厂生产的M 20型4缸50马力发动机。1959年,造第二辆车的时候,我们换装了南京汽车厂的跃进牌嘎斯51型70马力发动机,后桥是自己搞的。

这两辆车都属于第一轮研制的成果。第二轮研制,也是后面批量生产的SH760是以奔驰220SD型为样本来做的。这辆原型车还是向机关事务管理局交际处要来的,因为政府支持自己造车,所以还能要来一辆。

那时,党中央的口号是“自力更生”,但是靠一个企业是不行的,所以就高出了大联合的生产方式,几十个上海最有实力的工业企业都参与了分解这辆奔驰车的过程。上海汽车底盘配件厂用7个月完成了悬架、转向器、前减振器、传动轴、制动器等18个总成。1959年9月28日,上海内燃机配件厂试制出发动机;上海郑兴泰汽车机件制造厂试制出变速器和螺旋伞齿轮,每个企业领到一个相关部件的攻关生产任务。就连车门锁也被相关的厂家拿去研究了。然后在规定时间内把自己研究出来的零件给到上海汽车装配厂进行整车组装。

网易汽车:SH760有没有改款或者延伸车型?

蒋同菊:那个时候的产品周期跟现在完全两码事,不可能有很大变化,有变化那也是在外观。上海牌轿车的发动机、底盘这些核心的技术,基本属于从一而终,没有更换过。

SH760之后,我们在60年代中,推出了SH760A,应该说,我们真正批量生产的也是这款车。它与最早的SH760不同的地方在于我们把车头车尾的造型变方了,以前都是圆形的。之所以改,是因为圆形车尾有一些问题,比如夏天太阳特别烈的时候,这个圆形的车尾玻璃造型就像一个大的聚光镜,会把后座燃起来。

网易汽车:SH760的产量如何?什么时候开始批量生产?从1958年第一台车算起到1991年最后一台车下线,一共生产了多少辆?

蒋同菊:由于最开始都是手工打造,一年的产量停留在个位数不稀奇:1958年试制了1辆;1959年5辆;1960年12辆。生产刚要上路的时候,又遇到三年自然灾害,这无疑延迟了轿车的批量化生产,62年、63年一辆车都没有,直到1964年才恢复生产,当年产了50辆,名字也由凤凰牌更换成了上海牌。

如果要说批量生产的话,得算在70年代初,72年产了550辆,73年迈上了千辆大关。之前每年就一两百辆,虽然当时有模具了,但很多地方也是需要手工的,比如车门板,可以靠模具冲压出来,但是周围的边角还需人工定型。可以说,上海牌轿车自始至终都没有完全模具生产,只能算半模具半手工打造。

从1958年到1991年,这30多年来,上海牌SH760总共生产了10万辆,如果按当时大跃进的指标(年产30万辆),我们这个10万辆还没完成一年的指标呢。但在国内汽车工业并不发达的时期,上海牌的产量在全国的轿车产量中已经快占到半壁江山了。

网易汽车:在计划经济时代,SH760的原料采购、销售主要是怎么进行的?有卖给私人个体吗?

孙庆国:计划经济时代,原材料、销售都在计划内,计划外微乎其微。我们需要原材料的时候就找国家拿分配单,比如当时生产一辆SH760需要1.2吨的钢铁毛料,国家会按这个标准来算,你要造多少辆车,一辆车1.2吨,算出一个总数来,至于你这1.2吨具体底盘要用多少,车门要用多少,这就靠厂里自己分配了。国内钢材不够的时候,需要进口,这就要通过“中国五矿”来核实、下达。当时,不光汽车,所有的物资都是国家统一分配的,所以大会小会特别多,市每个季度,局每个月都要开调剂会,为了平衡当前的物资调用情况。

那时候,与其说销售还不如说分配,每年四季度(10、11月),国家都有整车订货会,订货计划中包括中央计划、地方计划和局、公司计划。最后按指令性计划的排产计划订合同。我们是不直接与购车对象发生交易的,哪个企业要买车,直接找地方的机电局,由机电局统一向我们订货,然后我们与机电局结算。当时,只有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和中央设备机关可以直接找我们拿车。

早期国家机关买车都要排队,更别说私人了。个人买车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情,大概从85、86年才有,数量极少。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一个养鸡户,为了买车,背着一口袋的钱(2.5万,当时SH760的售价)来厂里说好话。当时,银行没这么发达,人民币面值也还停留在10块,2.5万元要一直抗在身上,该是多重啊。

而且来提车的,大部分都是自己开回去,很少托运。当时条件很艰苦,车的质量也不是很好,小毛病不断。有一次兰州机关事务管理局来提了四台车,正值11月底,过了西安还要过皋兰山,结果在山上被大雪封住了,半个月都下不来。

后记:采访蒋老当天,上海下着淅淅小雨,如此天气似乎更让人感怀。当蒋老带着温和的笑容坐在我面前时,我放松了很多,聊着聊着,蒋老还拿出了自己做的“功课”,他把SH760从投产到停产每一年的销量都写在了一张纸上。更让人感动的是,蒋老至今还穿着印有“上海牌”字样的T恤衫,老上海牌情节不言而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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